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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憨的博客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日志

 
 

[小说]零的革命哲学一  

2009-06-18 19:29:08|  分类: 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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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的革命哲学

                                                             

 

    在我书桌旁自制的简陋书架的底层,高高耸着几本十年前的刊物:《国外科技情报资料》。那是当时一个研究所出版的“内部刊物”。当我愤然走出那个研究所的时候,特意把它们带了来。这些年由于工作性质的变动,我实在是不需要那些资料了,但它们却象一对眼睛在死盯着我,使我不能把它们扔到垃圾堆里去。每当夜阑人静,我会兀自取出那些刊物来,放到桌上,点燃一支烟,望着窗外那黄黄绿绿的万家灯火,似想非想。这时就总有一双眼睛——不,是一个幽灵向我飘来。那眼睛是迟钝的、滞涩的;有时又会伴和着吐不清的字音,闪出狡狯的笑。那笑同样是迟钝的、滞涩的。待得那滞涩的笑,随着遍身血污的抖动变成沙哑的狂笑时,我真恨不得立即把那些刊物扔出窗外去。——永远也不要见到他。

    他,叫莫德林。

 

                  

          

          一   苦涩的温馨

我见到他是在一九六一年的初冬,我才从大学毕业,由某某部转分到内地一个研究所来。在部等待再分配的日子里,部人事司就给碰巧在京的这个所的所长打过招呼:希望解决一下我的棉衣问题。说来也寒酸,大学毕业时我竟没有一件棉衣。原有的一件,由中学到大学,早已破得不能再穿了。想不到为了这件事,一到所报到我就不得不和所人事科大嚷一架。所人事科的人见我单薄的衣服和恭恭敬敬的寒酸样,就忍不住把我当成由人家随便打发一下就支过来的叫花子,格外生气:

“你就是没有棉衣才分到我们这里来的?我们这里也没有多余的棉衣。……”等等、等等。

开始我竭力忍受着,想着家乡农村的情景。后来终于忍不住,气得满脸通红,大叫起来:

    “怎么?不收?就算分我来是为了一件棉衣,难道一个大学毕业生连件棉衣也不值?”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我无知的顶撞,使一个科长模样的人不再揶揄了。他拉长了脸打断我的话:“你先去科室,你在四室。这是你的手续。”

一肚子羞辱和气愤,我接过一张纸正要走,发觉身边还站着个人。他四十来岁,平头,象有些冷,耸着肩,穿一身褪了色的蓝卡其中山服,眼镜后面一双半鼓的迟钝的眼晴大致老早就在盯着我了。“你,才来的?…”话,有点结巴,又似乎有些抖。他见我一脸不高兴,又望了望那科长模样的人,嗫嚅着,象在劝告,又象在教训:“我,觉得,对组织,对,对领导,你应…该礼貌些。”          

我狠他一眼,走了。

    当天下午,四室的老主任带我到各个实验室向同志们介绍。真巧,第一眼我又见到了他。主任笑着说:

    “这是老莫,莫德林同志。我们室的老同志了。”

    “好…好。”他竟笑得那样真诚。眼镜后面半鼓的眼睛眨巴着,“我,我们已经认识了。”以下,就没有话。只笑着,那么真诚。最后点了点头,——简直象在晃,表示欢迎。

    想不到,我又被分到和老莫一个专题。主任先向我介绍了对这专题的规划和设想。谈到老莫,主任说:“他是专题临时负责人。是个老同志了。对同志都很好。你要多向他学习,唔,互相帮助嘛。……”主任似乎还想说什么,竟没有说。末了又加重语气说了一遍:“老莫是个好同志。”

    大致,主任是知道了我在人事科的狂逆不逊吧?

    我们专题,是从事金属电化学腐蚀方面的研究的。已经筹备两年了,竟一直没有开展实验工作。原因是,老莫坚持应该先开展不同金属原子间组成的微电池方面的研究。这是国外才提出不久的前沿课题,根本没有实验条件。何况,这个专题在所里也不是非有不可;更何况,当时大家都还只是个半饱呢。于是所里、室里也就让它拖了下来。

    不过,对一个才出校门的学生来说,一接到工作就总会把它看得很镇重。虽然要搞“研究”,学校里学得的一点知识还是很可怜的,但我仍然忍不住跃跃欲试。特别是当我一见到老莫那双迟钝的、滞涩的眼睛总象笼着层雾,还把“离子”、“硅酸盐”按旧教材的叫法总是写成“游子”、“矽酸盐”,就绝不相信他能在什么“微电池”上做出成绩来。老实说吧,对老莫从一开始我就有些大不敬的。——在饥饿中挣扎、倒毙的家乡惨景,把我扭得变了形。我是不再那么轻易尊重人了。

    但是,老莫象全然不知道我的放肆似的。对我总是一副热忱的样子,笑着,真是一个“老同志”。记得我到专题的当天,他就把我“请”到一边坐下,指着一张专门为我拟就的书单,要我先看哪本书,再看哪本书。书单上先是几本俄文专著,随后是英文书,有的还象是德文,我愕然了。

    在我初到所的两个月里,天气很快冷起来。下班后我总爱上街去走走,大致半饱的肚子是有些馋,但目的还在借助于走使身子暖和暖和。其中有好几次就见到老莫。远远的见他埋着头,耸着肩,躬着背,象也有些冷。一双半鼓的、滞涩的眼睛,从眼镜后面死盯着地面,慢慢地走。几乎老是那件褪了色的蓝卡其中山服,衣领上还打着长长的补钉。他在做什么呢?目不旁视,只盯着地面,一步,一步。那样儿只会教人看作从乡下进城来舔盘子的。他大致又在想他的“微电池”吧?也许,是想看看毛主席咧。近来街上疯传毛主席正在城里“微服私访”,说有人见他穿一夽旧的蓝卡其中山服,戴一付大口罩,正在问几个小孩为什么要撿地上的冰糕纸?还说那人注意到在毛主席身后跟着两个又高又大的便衣……。老莫十分相信这个在许多城市都出现过的谣言是真的,他对我说过,他“很想能在街上看看毛主席……”。不过,我真正怀疑的还是他在注意地上的冰糕纸。这年城里的冰糕特别行销,又做得特别教人嘴馋:冰糕里和着些红苕干,有时还加了几丝冬瓜蜜饯之类,虽然冰糕里加的只是糖精,但到底是甜的。啊,老莫,你该不是……?我自认为我的心已经被家乡的惨景教育得够不礼貌了,然而,未出唇的想法使我也不免自责:太小看老莫了。拈句套话,叫“有辱斯文”。街上拣沾上一两滴甜水的冰糕纸的老太婆、小孩子有的是,但是我怎么可以疑心到老莫也会觊觎地上那一两滴甜水呢?不过,尽管老莫现在不会来“嘿嘿”一笑加以证明,但我“有辱斯文”的恶毒想法并没有猜错!算了吧。

    我还记得那些冷夜,六一年s城的冬天,确实不是好过的。才毕业时,我回家一月被白薯催得胖胖的脸,不三两个月就瘦了下去。在“特大灾害”和“背信弃义”面前,我们的粮食定量一下就被减到了二十五斤。为了那些外文书,下班后拖着半饱的肚子又回到实验室去坐着啃,一直啃到晚上十一点过。脚实在冷了就上大街去,还学着竞走运动员扭着屁股摔着腿……。嘴实在馋,便忍痛花上二毛五分钱,到还在热闹的冷饮店里去,三两口哽下一杯滚烫的糖精咖啡。然后又扭着屁股摔着腿……。那时,我们所里象我这样的人也真不少,一连几间实验室的灯每晚上总是亮着的,而且都亮到十一点过。“用狠狠抽烟来熏死美帝苏修!”固然是滑稽的顽笑;但我们真心相信,我们每个人的刻苦努力,就能为缩短这“暂时困难”贡献一分力量。其实,“暂时困难”之能缩短与否,和我们半饱着肚子看几本洋文倒底有什么关系?就只有天知道了。

    一天晚上,我在实验室里正看得起劲,突然脖子上一股暖气,猛扭过头去,一双迟钝的眼睛正盯着我的书本,嘴哆嗦着吐不清音,在憨厚的笑。是老莫!我很不高兴。请他坐他又不坐。只嗫嚅着笑,看着我,头似点非点的飘了出去。后来几次我竟不客气了:“你大声点进来好不好?”得到的依旧是嗫嚅着一脸憨厚的笑。有时,滞涩的眼睛眨巴着,挤出点儿狡狯。是赞许还是什么?我简直搞不清,真使我莫可奈何。

    不过,我渐渐对他有好感了。每当我有个数学推导式、或有句外文搞不准的时候,他总是客客气气的为我拉来凳子,一板正经地为我讲解着,象耐心的小学女教师教一个顽皮的小学生似的。这时,滞涩的眼神没有了,挤出的狡狯也没有了,眨巴得更厉害的眼睛变得有些清亮了。只是舌头仍嫌过大,不但咬不准音,还夹。愈咬不准,愈夹,他就愈要讲;愈要讲,就愈咬不准,愈夹。往往倒是我已经懂了,他还急得夹着舌头夹个不休。

    正当我对老莫的好感步步增加的时候,一件事使我对他的看法又不以为然起来。

    那是六三年的春天,虽然物质的严重匮乏仍象一面黑色的大网将s城紧紧罩住,但从网眼里到底可以见到些微的白光。大家的身体尽管仍在消瘦下去,但知足的知识阶层却已经开始高兴起来。

    一个风和日煦的上午,我们全室二十多号人,把凳子都搬到大楼的顶层平台上去,浴着明丽的阳光,指点着四围伸得很远很远的大街、房顶。在那些黑压压一片的瓦屋顶之间,到处都有些老树伸了出来。冬天时枝干焦黑得和瓦屋顶一样的老树,此时都已抹上些儿迷朦的嫩绿。远处,几只风筝长长的尾巴轻扬如烟。

    这天是我们的政治学习时间,讨论题是“展望共产主义远景。”大家随便围成一圈,或交头接耳,或讲个什么新闻。也间插着响往响往共产主义的幸福生活:猪肉不再想吃肥的,得吃排骨;不,得吃牛排。饭又该是什么样的?——借以打打精神牙祭。话题一下又会转到对哪部新片的评价,或哪位演员的丑事;或者是哪种糕点最近做得比去年大了些……。诸如此类。这种极不严肃的、甚至有些庸俗的政治学习讨论会,是那个时期所里的特产。比起后来造神运动时期一派炮轰打倒、油煎火烧、战战兢兢的、唯恐自已不左的、严肃又严肃的、充满血腥味的政治学习讨论会,就只能教人认罪不迭了。不过在当时“三不”政策的保护下,对规规矩矩半饱着肚子还得苦钻的科技人员,又何尝不可以让他们在政治学习会上轻松一下呢?这天上午大家兴致偏偏又很高,从谁家结婚的笑话,到谁家离婚的逸闻,转到了古来的婚姻制度乃至形式。似乎“展望共产主义远景”的学习讨论会,倒成了婚姻问题的“学术讨论会”了。自然,只会是半学术半打趣,搅得一个会嘻嘻哈哈热闹极了。

    老莫眨巴着眼,抿着嘴,不出声地笑着。他望望这个,又看看那个,象颇有兴趣,又象在欣赏。

    “那么,共产主义的婚姻又会是怎样的呢?”组长到底在掌握会场,他把话题自然地引回正道来。

    会场更活跃了,只有两三个老同志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一直在精心修剪指甲。

    正在兴头上的我笑着说:“到时,就没有现在这种婚姻。各位会很自由的。”

    同年参加工作的小陈急急地诘难道:“你说说,怎么个自由法?”

    我正想开他个玩笑,突然见老莫嘴哆嗦着,迟钝的眼睛直盯着我,大致在我说“没有现在这种婚姻”的时候他就直盯着我了。这时哆嗦的嘴终于被一股气冲开:

    “你,乱说!”眨巴着的眼睛真诚又痛心。这痛心分明在告诉我:这是个政治问题!

    我忍住笑,也就稍为郑重些:“老莫,这可是恩格斯的意思。”

    老莫愣了一下,颤抖着说:“这,这不能乱说。你,你……”没有说完的意思是:“胡说”。

老莫在这问题上的无知,使我无话可说。但他的耽心不是多余的,居然得到一两个人的“严正声援”。气氛一下子就有些紧张起来。连精心修剪指甲的那三两个老同志也停了一下,然后才又若无其事地修整他们那双永远也修不完的指甲。

    我正想说明几句,组长却用一句风趣的话把话题引开。随即也就散会。

对老莫的正经我只觉得可怜,一连几天对他都没有好脸色。组长发觉了,一次和我闲聊的时候把话题转向了老莫:

    “要说死心眼,老莫真是个死心眼。他一死起来就会教人哭笑不得。有次在卫生间,我就见他起不来。‘喂,你怎么老蹲着?’我问他。他看了我两眼象才听懂我的话。‘我,我没带手纸。’其实,手纸就在他手上拿着。后来我问他,怎么这样糊涂?他说他正在想个问题。——简直是强迫性神经官能症!真是神经质!至于那天会上的事嘛,你不必介意。其实他也是在关心你。”

    “强迫性神经官能症?”在工作中我就观察到,他时不时会兀自去做一些不必要的事,战战兢兢的,总要那么不停的忙着,就象随时都有人在他身后监视着他一样。

    他的妻也在所里,四十多岁,个儿比他还要瘦小,是行管科一名普通的办事员。听说他妻的嘴比他强些,但也很少开腔,单簿的脸也有几分麻木。四个孩子,老大十四五岁,最小的才六岁,都瘦伶伶的,好象从来没有笑过,缺乏孩童的天真,倒多了大人的老成,没表情的脸,一个个都酷似乃父。唉,在那几年里,我们研究所的老技术员,又有几家的情景不和老莫家大同小异呢?大家都默默地承担着“特大灾害”和“背信弃义”的磨难。下得班来,各自苦苦挣扎着、趔趄着。在这样的情况下,大家还在苦苦钻研。我怎么能讪笑老莫那双老盯着地面的、迟钝的眼睛呢?我有什么资格去讨厌他的神经质?学习会上的话,那确是老莫一片好心,他是为我耽心啊。

    是的,老莫是爱护我的。记得在我第一个研究报告的鉴定会上,他就眨巴着眼,夹着舌头,把我“研究”得颇有些窘。会一完,他倒第一个走上来,双手紧抓住我的手,憨笑着,说:“你,你的报告,有价值,有,有价值。”

    时间也过得真快,正当专题工作大有起色的时候,老莫要和我分手了。

    “老王,(我比他要小整整二十岁,何时他竟这样叫我了。)我要调走了…,不是调出所。是,是在情报室。我的手不…不行了。就专门给你们收…收集点技…技术资料吧。”他握着我的手,滞涩的眼憨笑着。但是这次却是强装的,不自然的嘴和战抖的手都分明显得有些凄楚。这两年老莫的手确实是愈来愈不行了。一摸到仪器手就有些抖,愈小心就愈抖。以至本不容易拧坏的仪器旋钮,也会被他颤抖着死劲拧坏……。我也有些凄楚,使劲握住他的手。他想起了什么,把手抽出来,战战兢兢的说:

    “有个理论问题,对…就是它!你,你还要好好钻一下。我…我在想,要是先…先绕半个弯子,解决起来反…反而容易些。那不…是个弯…弯子……。”

    我已经明白他要说的了,便做着愉快的样子。“老莫,反正以后只隔一层楼,你要常来帮助我们啊。”

    “哪里,哪…里。”他见我懂了他要说的话,高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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