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老憨的博客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日志

 
 

华英  

2012-01-07 23:24:30|  分类: 其他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华英

 

 

值得忆念的人很多,今夜,却兀自想起了她。

 

她是我儿时的同学,不,是从小学低年级一直到高中的同学。

在小镇上,她外婆家就在我家隔壁。我记得清楚的是,一天,她到她外婆家来玩,在街沿的一把木圈椅上爬着,很得意的对我说:“这期是我得第一,你得第二。”反正我们两人总是班上的一、二名。只是,从这天起我就记住了,我家隔壁那个我喊“大孃”的老太婆,就是我同班同学华英的外婆!儿时的距离,就这样一下拉近了。

她家住在中街,有钱。在前,放学后我们几乎沒一起玩过。从那次起,她竟常常到她外婆家来玩,来了也总要和我说很多话。她有小皮球,可以让我玩一会;还有书!是画有大象、猴子、狒狒的书!这种书,我是从来也沒有看到过的。怯生生的向她借,她比手划脚的笑着规定我“只准看一天”!可是三天过去了,也没见她到她外婆家来取。就这样,她前后借过好几次书给我。那些书,都被我当作了宝贝。

那时,我们大概是八岁。

十岁了。解放军来了。小镇上的有钱人好象个个都矮了一截。小学的新校长(街上的一个有钱人,后来才知道,他曾経是个“地下党”。)和小学里的老师(大多是街上有钱人家的子弟),带着我们小学生去场外四里地的一家有钱人家砍楠竹,摘葡萄。楠竹抬回来修补破烂的教室壁;葡萄分成小堆,装在竹编的小笼里,让学生扭着秧歌,一家一家的去街上有钱人家门口跳,送葡萄,叫:“募捐”。有钱人家也总是规规矩矩的拿出线来。那情景,倒有些象敲诈。我记得,这时,华英的秧歌跳得最好!排头的总是她!

到了小学六年级,街上“划了成份”,华英家是“地主”。她爸不想让她读书了,让她姐早早嫁了,可她很想读。这时的级任导师(也就是后来呌的“班主任”)是个上过一年大学的临近一个县的“破产地主”的子弟,姓孙,很进步的!愿意支持她读下去,条件是,读出来和他结婚。这事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当时只知道孙老师特别喜欢华英。华英不但学习好,唱歌也唱得好。有的高音,我们唱不上去,华英都能唱上去,还唱得好听。

一下子就该去县城上中学了。镇上,我们这个小学毕业班只有不到十五个学生,差不多全都成了“中学生”!

解放初期的这个县中学,是邻近五个县“最全”的中学,全校学生也不过三百多人。可是,每年老师都要教学生排大戏演出。先是歌剧《白毛女》,接着有歌剧《刘胡兰》,等等。每次演出都有华英。进中学了,调皮的男孩子也渐渐懂得谁“好看”了,华英是班上男同学认为最“好看”的。她不但“好看”,学习也好。音乐老师还在各种场合都夸华英的歌声“美”!也真是,只要是唱歌,就数她的声音最好听。那声音,现在想起来,可以说是:自然,清纯,甜美。

可是,除了在教室唱,演出唱,平时她很少唱歌,有几次还旷课,学习,也不是前五名了,下课后,只是躲着人默默无声。她是经常在为伙食费发愁。

接着,她便休学一年;接着,复学后她便更加躲着人默默无声了。在那个年代,“出身不好”的同学,常常挨饿的班上就有好几个,接连三天不吃饭,在教室里饿昏过去的同学也有,华英的遭遇,也实在不算特别的。大家也越来越不注意她了。

 

转眼我就念到高三。这时华英念高二,教室比邻。一天下午,她怯怯的告诉我,她“又要休学了”。她无奈地对我说,她十分不情愿休学,这以后,怕是再也上不成学了。要是有人能“推”她“一把”,再苦她也要读完高中考大学。她还愿意……那意思是,和那人“好”一辈子。

那时,考上大学基本上都可以得到人民助学金,就都可以不要伙食费。

我那时也正在为伙食费发愁,一连几个月都不能按时交上伙食费,便在城里一个远亲的孃孃家搭伙。孃孃家很穷,是收、卖破烂的,逢场天就摆地摊卖破烂,要卖到快亮灯了才回家。孃孃教我怎样用菜油、糟海椒炒白菜。粮食定量不够吃,孃孃己先在饭里加了白薯,可糟海椒炒白菜下白薯饭我也要吃三满碗!常常吃得我很过意不去。我那里有能力“推”她“一把”?

这天刚好没人,她还告诉我,早知这样,就该先答应孙老师!她说,孙老师好,也真心的爱她,她当时只是觉得自己太小了……

“这个学期”,她说,都是王老师在零零星星的帮助她,就这样她已经饿过好几次了。说话中我听懂了她要说的意思,是王老师在“想”她!

这使我很不好受!这个王老师教过我一年化学,是个除了和别的年轻老师斗着争个学校团支部委员以外,怎么也讲不好课的低能人,我对他从来就沒有过礼貌。我不想走头无路的华英落到这种人手里。但我也只能无语。

这年我们是十八岁。

还沒到我毕业,华英就从学校消失了。

 

翻天覆地的闹剧和鬼哭神号的大饥饿,早把人心榨癟。待得我大学毕业回到四年不见的家乡,这才又见到华英。

这时,家乡刚从一场人造的天灾中挣扎出来,县城到我小镇四十里的公路两旁,昔日的良田沃土绝大部分还长着近人高的苦蒿。回到家里,尽管我带有粮票,瘦皮包骨的母亲想尽办法才能让我免强吃饱。小镇上人们菜色的脸上满是木然。瘦弱的华英带着个小孩又抱着个小孩在我家对面的街沿上就地摆了一、二十本小人书,靠收点孩子和大人的看书钱贴补家用,每天,大概可以得到三、四分钱。她已经是王老师的人了,此时,王老师是在镇上大跃进时成立的“二中”教书。

我仍然帮不了她什么,又找不到可以安慰她的话。按当时小镇上人们的看法,我己经是“地位很高”的人了,去和她说上几句,反而会让她不好受,便尽量躲着她。她也从不抬眼看我。就在街对面,百无聊奈地拖着两个孩子,守着一、二十本小人书。

 

接着,是几十年里在外工作。其间回乡探望老母,也是来去匆匆。每次问到华英,“还不是那个样子!”人们觉得我问得多余。我只知道,她生了许多孩子,王老师依然教书不行,依然得不到学生尊敬,一家人的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

 

或慬小慎为,或愤激抗争,或昏昏噩噩,人生一晃就过了六十年!待得退休以后,似乎才有了一丝清闲,也似乎多了一些人情味。原中学的同学有人提议在母校聚会一次,全部经费由他承担。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初中、高中的同班同学居然到了三十多人。北京、上海的同学也来了,他们是见过大市面的,高谈阔论谈笑风生十分潇洒;在家乡的不少同学还穿着落后于时代的服装,高兴中苦味杂陈。许多同学都是四十多年没相见了,有的尽然呌不出名字了。但我在女同学中间一眼就看到了华英!她也六十多岁了,看起来还不显得过分衰老,穿一身浅蓝色的“短打扮”,那是家乡一般妇女的穿着,布作的衣扣扣在右侧。但一身布衣浆洗得十分干净伸展,一双自做的小圆口布鞋。她无奈地笑着,那笑容教人感到凄惨。在我们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我看出她有些激动。便快步走上去,总算是用平常的口气说:

“老同学。你好。”

“好。好。……你来了?”她也尽量平和的说。双手却不自然的理着衣襟。

我们都很想说些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好,只有笑,笑得不自然,笑得有些苦。

幸好有同学打岔……

按留住县里的同学安排,我们全体同学在一间曾经就读的教室里围坐下来。这教室比我们还要衰老!几支日光灯是紧贴顶板挂着,书桌和凳子比四五十年前还要破烂!地上的三合土早就坏了,坑坑洼洼。还没有正式开会,有几个同学便高声叫骂起来,骂县里怎么如此的糟蹋教育!大家决定:我们这次聚会,一,不通知学校领导;二,不理县教育局。

瓜子花生糖果点心,围坐在一起是为了寻找往昔的影子。同学们有了轻松愉快。不想有一个在县里当什么官的同学竟一板正经的介绍起他几十年的“奋斗”来,弄得大家没趣。一声善意的玩笑,才算又轻松了一些。

华英一直端坐着,她很少吃,有些局促不安,但臉上有了真正的笑容。她终于“发言”了,有些激动,声音清亮:

“我今天特别高兴。看到同学们我太激动了。都好几十年了,我说不出什么……大家都知道……我只想说,今天是我一生最快乐的一天……”

最后一句,太沉痛了!心里很难受!好几个同学也低下了头。两三个女同学赶急宽慰她,想用话题岔开。她却抢着又说起来:

“我没有哭。我是看到同学们才这样高兴。我太高兴了……”

说着,她的泪便滾流下来。她是在笑,也在流泪,笑得真心,笑得凄惨!

这天,有同学告诉我,华英本来是能找到工作的,但王老师不让她工作,只让她不停的生孩子,作性奴。

大家一起在县城呆了两天,走了当年常去的河边、景点,吃了当年想吃而不敢吃或很少吃的小吃。在酒店正式聚歺的时候,县教育局的官员来了,演说般的表示欢迎祝贺之类,几个人不客气的提了些意见,也不请他们入坐,让他们灰溜溜的走了,同学们这才开怀畅饮。我忙着逐桌拍照。这次,华英依旧吃得很少,但笑得灿烂,我象看到了儿时的她。

合影。自由组合合影。单独照。华英要我和两个从小学便在一起的同学合影,这也是我想要的!我要拍照的同学为我们多拍几张。

冲洗出来后,我见有一张照片上华英笑得特别美!那嘴角,还是她小时的嘴角。

 

在离开县城的前一天下午,华英找到我,问我还有没有事?我明白她的意思,便单独陪着她在城里慢步走了一圈。开始,我们断断续续的说一些用不着说的废话,心都比较乱。我为这么多年来竟没有对她说过一句安慰的话而深感不安。她沒查觉到这点,神情由拘紧到放松,竟主动向我说起她这四十多年的遭遇来,语音平和,不怨天尤人,说起来就象一泓清水在静静的流淌,但我听起来却句句酸楚。

我不愿称她作才女,更不会把她比作天仙!但是,一个活鲜鲜的人便这样被生活压癟了!

我只埋头无语地陪她走着。她越说越高兴,竟自然的提起了儿时,我一下也高兴起来,笑着对她说:

“这期是我得第一,你得第二。”

她一怔,也笑起来,笑得那么单纯,笑得那么可爱,简直不是个六十开外的老妇人的笑。我又看到了她的儿时。

“那时,太不懂事了。……你知道吗?我这一生,就只有那一次笑得最得意。”她竟放声笑起来,笑得她流泪。

笑得我只觉得冷。

她把我带到了在城里的她姐姐家,她姐姐让我们单独在她房里闲聊。华英见我有些疲倦,忙着泡茶,削水果。在她过多的忙乱中,我看到了她的过去,那屈辱的、无奈的过去;看到了她清纯的儿时……

心里竟兀自慌乱起来,便赶急向她告别。匆匆在小纸片上留下电话号码,要她以后有什么困难,就给我电话,我一定尽力。

“我明天早上就回去了,晚上,还有事吗?”她近乎请求地说。

心很乱!很苦!我推托了:“晚上还有事。”

 

半年后,她姐姐得癌症死了。

一年以后,华英也得癌症死了。

在这一年里,她始终没有给我打过一次电活。

 

自那以后,中学同班同学相见,只要提起华英,都要重复她那句刺人心肠的话:

“今天是我一生最快乐的一天……”

 

  评论这张
 
阅读(129)| 评论(44)
推荐 转载

历史上的今天

在LOFTER的更多文章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7